番外10:戳破的气球
周六上午,余清淮按约去了青少年法律援助中心,中心的首席执行官叫David,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
他时间很紧,但还是把余清淮的材料仔细看了一遍,又问了许多问题。从执业方向,到客户群体,再到她之后打算如何处理法律援助和收费业务之间的比例,每一项都问得很细。
余清淮一一回答。
他听完点点头:“你的专业能力,我不担心,推荐人报告这边,我可以帮你写。”
余清淮轻轻松了口气。
以前她很怕开口求人。怕给别人添麻烦,也怕被拒绝,所以很多事宁愿自己绕远路,也不愿意问一句。后来她慢慢发现,开口并没有那么可怕,能帮固然很好,不能帮也只是被拒绝而已,事情不会因此变得糟糕。
“太感谢您了。”大多数时候,在这件事情上,她好像都比较幸运。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先生笑了笑,又翻到她材料后面:“不过,你的商业计划书准备得怎么样了?”
余清淮说:“已经有初稿了,不过还在调整中。”
“清淮,你要知道,律师自己单干,和在公司里有团队很不一样。你不只是处理案子,还要真的经营一个小型机构。预算、定价、市场定位、团队扩张,甚至你第一年的亏损承受能力,都要想得很清楚。”
余清淮点头:“这方面我确实欠缺一些,老师有什么建议吗?”
他把材料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我倒是可以给你推荐一个人。”
“他不是律师,但商业方面很有经验,做过很多成功项目。你这份计划书不缺专业内容,缺的是从经营者角度再过一遍。如果他愿意帮你看一眼,会很有帮助。”
余清淮有些迟疑:“会不会太麻烦?”
“不麻烦。”老先生已经拿起手机,“他刚好人在新西兰。”
电话挂断之后,David说对方就在附近,马上就可以过来,余清淮再次道谢。她今天原本只是来谈推荐人报告,但她做事一向习惯多备一手,所以商业计划书也带在身上。她很快从沉甸甸的包里取出那份初稿,迅速又过一次,她想这个机会难得,她要用最快的时间阐述好这份计划。
……
不到二十分钟,会议室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David起身去开门。
余清淮也跟着站了起来。
来人走进来的一瞬间,余清淮清楚的听见,自己像个戳破的气球一样,呼呼往外漏气的声音。
谁能明白她的心情,前一天还对某人讲了狠话,说你不要插手,第二天,她就被自己信任的前辈引荐到他面前,甚至还需要向他请教。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微妙,David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半圈,笑着问:“怎么?你们认识吗?”
“认识。”
“不认识。”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宋珂看着余清淮,“我们不是昨天才见过吗,余小姐?”
余清淮没吭声,David立刻笑着打圆场。
“认识就更好了。”他说着,又看向宋珂,“清淮是我很看好的青年律师,能力很强,她现在准备独立执业,这份计划书对她很关键。你在经营管理方面经验比我丰富,如果方便的话,我希望你能从经营者的角度,帮她把一把关。”
宋珂把视线从余清淮脸上收回来。
“自然。”
David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说自己一会儿还有个线上会议,就先不陪他们细聊了。
临走前,他拍了拍余清淮放在桌上的文件,又对余清淮说:“清淮,你不用拘谨,宋先生平时不常在新西兰,这次机会难得。我看你计划书的专业部分没有问题,剩下的经营和执行层面,可以多听听他的意见。”
余清淮艰难的扯出一丝笑容,
“谢谢您,我会的。”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余清淮看着宋珂坐下,两人在会议桌一角的两边,不近不远的位置,他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右腿慢慢搭上左腿,姿态散漫。
他今天穿得很日常的黑色T恤,比起穿西装或者衬衫的时候,少了几分不可靠近的锋利,倒显出一点少年气。
但依然令余清淮不安。
果然,外人一走,他那张面具就取下来了。
“余小姐,这是求到我头上了。”他说,“不算是我插手你私事吧?”
余清淮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在想,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巧合。
如果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偏偏在她昨天刚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之后,第二天就以这种情形见面。
但这份商业计划书对她来说确实很重要,应该算是头等要事,个人情感完全可以往后排,她选择低头。
余清淮整理了下思绪,仅仅几秒,再看向宋珂的时候,脸上已经是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了。
“确实没想到宋总关系网这么广。”她说,“那就麻烦宋总帮忙指点迷津了。”
宋珂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旋即也笑了。
“不麻烦。”
余清淮把文件推过去。
“这是我草拟的商业计划书,可否请宋总提点意见?”
他没接,反倒是看了一眼腕间的表:
“不急。”他说,“都这个时间点了,我们先吃饭。”
余清淮的微笑不变,“好的,宋总想吃什么,我请客。”
宋珂拿出手机点了点,然后就站起身朝余清淮说:“走吧。”
他看余清淮还愣在原地,“不是说请我吃饭吗?”
“……哦。”
她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哪里想得到需要立即兑现。但话都说到这里了,她收拾东西起身。
宋珂在这空当,终于可以肆无忌惮打量余清淮一眼。
她今天还是穿的黑色连衣裙,和昨天见她的款式乍一看无甚差别,但裙长更长一点。
余清淮提过包转过身来,宋珂很快收回视线。
他去拉开门,余清淮小声说谢谢,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出门之后,她落在宋珂后一步,前面这人,长身玉立,双手插兜,明明在办公楼,他这姿态却很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这倒是和以前很像。
余清淮暗暗想。
没走几步,宋珂步子明显更慢,慢到余清淮慢无可慢,于是两人终于并肩。
宋珂顺手拿过她手上的包。
余清淮一怔,立刻伸手去抢
宋珂已经把包换到自己另一侧手上。
“我一直好奇余小姐这个包。”
他说着,掂了掂。
“是挺重的。”
余清淮还想去抢,手刚伸过去,就碰到他的手背。宋珂的皮肤是温的,她却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两人这一来一回,动静不大,但走廊里的人还是多看了几眼。
这里来往的大多是上班族,很少看见这种像小情侣拉扯的场面。何况这两人都穿着黑衣,女人沉静冷清,男人肩宽腿长,站在一起,很难不引人注意。
余清淮最终放弃了。
“谢谢宋总。”
宋珂没应声,过了几分钟才说:“余小姐,我可以提个建议吗?”
“您说。”
“你可以直接叫我宋珂吗?”
余清淮脚步微顿。
“这不太合适。”
“合适。”宋珂说,“之前我们是甲乙方,现在是朋友介绍,不算商业合作关系。朋友的朋友,也算朋友吧,对么?”
余清淮没有接话。
宋珂停下脚步。
他一停,余清淮也只能跟着停下来。
宋珂身体朝余清淮的方向转了一点,颇有些居高临下的气势。
“叫我宋珂。”
余清淮隐隐觉得头皮发紧,她少有这种感受。
他们对视几秒,余清淮作为一只漏了气的气球,她还能说什么,她蔫蔫的:“……好吧。”
宋珂听到她答应,才继续向前走。
到了电梯口,他先按了下行,又抬手拦住门,让余清淮先进。
余清淮走进去时,忍不住回想,宋珂以前也有这些绅士举动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立刻打住。
宋珂随后进来,按了负二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
轿厢四面是拉丝金属板,能照出人影,但影子很虚,余清淮看着镜面中,自己站在左侧,宋珂站在右侧,手里还提着她的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电梯开始下降。
宋珂忽然看着金属壁里的她的影像,接上刚才的话题。
“叫一声呢?”
余清淮抬眼。
“什么?”
宋珂看着镜面里的她。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
电梯里安静异常。
余清淮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可越是看不清,越让人不自在。
她惯常握着包带的那只手此刻空落落的,她有些不适应的蜷了蜷手指。
“宋珂。”
宋珂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煎熬的几十秒过去了,电梯门打开,余清淮抢先一步走了出去。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和宋珂单独处在一个空间,她就会有些不自在。
刚才更是,她感觉自己气息都有些不顺。
出口停了辆黑色的行政轿车,车窗开着,驾驶位坐的刘余。
他看到余清淮出现,自家老板提着一个女士包,像个跟班一样,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
心想难怪呢,老板火急火燎开始联系新西兰法律圈子比较有分量的人,亲自打了好些电话,就说他怎么突然想起联络感情了,明明是完全懒得应酬一个人。
原来等在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