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不走。”他说。
第二天天亮周疏明终于退了烧,但刚睡醒头还是有点晕,他揉了揉眉心,看见纪程正靠着椅背打盹,手还和自己的交握在一起。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纪程睁眼,打了个哈欠,把手放到周疏明额头上:“烧退了。”
“嗯。”周疏明点头。
“那就起来吃早饭吧,我去热粥。”纪程起身走进厨房,没几分钟端出来一碗粥放在床头。周疏明观察了一下那碗不明的半流体食物,说是粥又不太像粥,过于浓稠,颜色也不太对,米粒有的糊,有的没熟透。
“我不会熬。”纪程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跟网上学的,一开始米放少了,我又添了一些,结果煮不熟了。”
“没事。”周疏明接过勺子,喝了一口,很奇异的口感,他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但还是吞下去。
纪程盯着他:“这玩意儿真能喝?”
“能。”周疏明淡淡地说,“挺好的。”
“我尝过了,超级难喝。”纪程说。
“没有。”周疏明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还可以。”
纪程笑了一下,手撑着下巴看他:“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生病了就嘴硬。”
“没有嘴硬。”周疏明纠正他。
屋里暖气热得过分,空气被烤得有点干,周疏明靠在床头,手里捧着碗,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扭头一看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已经攒了厚厚一层积雪。
好想和纪程一起堆雪人。周疏明突然冒出一个幼稚的念头。
他慢慢喝完那碗粥,放下勺子,纪程站起来收碗,他伸手还想接:“我来。”
“坐着别动。”纪程瞪了他一眼。
他看着纪程走远的背影,空气里的安静让他觉得陌生又熟悉,好像他们之间一直保持着的距离,不太远也不太近,怎样都刚好,怎样都可以用“好朋友”三个字来形容。
纪程洗完碗回来,叮嘱他:“等会儿记得吃药,别睡太久,会头疼。”
“你还不回去吗?阿姨该担心你了。”周疏明说。
“我等你再量一次体温再回去。”纪程甩了甩体温计。
周疏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真当我是小孩啊。”
“不就是小孩么?”纪程笑了笑,语气温和,“还挺倔的那种。”
周疏明没反驳,有许多话想说,又觉得如鲠在喉,喉咙干涩,最后只说:“谢谢。”
“谢什么。”纪程帮他掖好被子。
天光慢慢亮了,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压在厚厚的雪地上,闷闷的。
周疏明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褥的边角,纪程还坐在他旁边,没再说话,低着头玩手机,只偶尔瞥他一眼。
他们之间没再有什么特别的举动,也没有人再提起昨晚的那句话。
难道是我记错了吗?周疏明如此怀疑着,又想起早上自己亲眼所见的交握的两只手。
看来是没记错,那纪程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真奇怪。
周疏明带着不解闭上眼睛,呼吸声渐渐变缓,几乎就在入睡的前一秒,又听到纪程轻声说:“好好睡吧。”
门外的风声渐渐小了,雪还在下,落得很轻。
第22章
退烧之后,周疏明在家里又躺了几天,纪程几乎每天都过来,有时候帮他带饭,有时候只是坐着跟他聊天。两个人之间又恢复了诡异的朋友模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纪程不动声色,周疏明也不敢有反应,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露馅,再然后连朋友都没得做,只能又尽心尽力地扮演起纪程的好朋友之一。
他的病依然没好利索,虽然他每天都在纪程的监督下按时吃药测体温,但这场流感来势汹汹,加上岛城一夜之间气温骤降,雪本就化得慢,寒流过境后街边的水洼一夜之间又结了薄冰,周疏明只觉得自己这个病没十天半个月怕是根本不会痊愈了。
结果第二天李红霞他们就回来了,周朗星急不可耐地冲进房间,看着蔫在床上的哥哥吓了一跳,大叫:“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哥你咋感冒这么严重?”
周疏明咳了两声,周朗星更加如临大敌,直接把李红霞拖过来:“妈你看哥病的!”
“哎哟怎么病成这样?”李红霞刚回家时还奇怪大儿子去哪儿了,此时一看便是什么都理解了,“有没有发烧?吃药没有?”
“前两天发过烧,已经退了,药也每天都有吃。”周疏明心想明明自己才是那个病人,这俩人怎么比自己还要紧张。
“需要我陪你去挂吊瓶吗哥?”周朗星又问。
周疏明摆摆手:“真不用,你忙你的,我过两天就好了。”
周疏明安慰人时就变得十分不严谨,因为过了两天又两天,寒假即将结束,他的病才终于痊愈。最后那顿三人的火锅还是没能吃上,因为周疏明还没停药,不能碰腥辣。周朗星非常遗憾地叹气,纪程在旁边开解他:“开学叫上小臧一起吃。”
周朗星一听,又变得生龙活虎起来:“好啊好啊!”
开学后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大家都在各忙各的。周朗星没课的时候几乎天天和臧可形影不离,周疏明和纪程见到他的时间比起之前更少了;周疏明下半学期的专业课变难,作业也特别多;纪程倒是还好,看起来比上学期轻松了不少,有时中午下课后会给他发消息,问“今中午去一餐还是二餐”,他就回一个“一餐”。
其实他们吃饭的地方基本固定,永远都是那几个窗口,纪程喜欢一餐的番茄鸡蛋面,而他则喜欢二餐的麻辣香锅。但纪程已经陪他吃了好几天麻辣香锅,况且纪程本身并不算能吃辣,一吃辣就满脸涨红、汗如雨下,周疏明有点哭笑不得,问他:“不能吃辣怎么还要点这个?”
纪程一边嘶哈嘶哈地喘气一边笑:“人有的时候就是欠你知道吗?”
周疏明实在不忍心纪程的脸天天变成猴子屁股,于是经常醉翁之意不在酒地说自己想吃番茄鸡蛋面。
但像这样谈笑风生的情况毕竟是少数,更多的时候他们不说话,只低头吃饭。纪程偶尔拿手机刷微博,或者看新闻,周疏明就慢慢把面吃完。
这种平静的相处维持了大半年。
期末那阵子,宿舍楼下新开了一家连锁奶茶店,生意很好,排队的人一大长串。他们三人有一回难得凑齐,周朗星非要请客,说:“咱们三个都太不容易了,得好好犒劳一下自己。”接着话锋一转又开始打探纪程的情况,“马上放假了,纪程你打算去哪儿实习?”
“市区有家律所,我想去试试。”纪程说。
“太好了,有纪律师罩着,以后谁还敢欺负我们。”周朗星笑嘻嘻地说。
纪程嗤笑着白了他一眼,没搭腔。
周朗星自讨没趣,又凑到周疏明面前:“哥,你呢?还老样子回家天天做题?”
“可能吧。”周疏明思忖了一下,给出一个尚有余地的回答。
周朗星“切”了一句:“真没劲,你就不能学学我,多出去看看,见见世面。”
“我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周疏明摇摇头。
“嗯嗯你就对数学感兴趣。”周朗星叹了口气,十分不解,“哥,数学到底有啥意思啊,我高中看到数学就犯头疼,你咋能这么喜欢呢?”
“很有意思啊,我们生活中的物品都是由点线面构成的,我们平时买东西、分析数据都会用到数学。”周疏明耐心地给弟弟解释,“而且解出一道题会很有成就感。”
“这个我承认,我高中解出圆锥曲线的时候感觉自己简直是欧几里得再世。”周朗星仍然不忘夸耀自己。
周疏明笑了:“你还知道欧几里得呢。”
兄弟二人罕见地聊了很久,但更稀奇的是纪程这天的话特别少,往日跟周朗星对呛最多的就是他,此刻却一直低头搅着吸管。周疏明觉得奇怪便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原来他的奶茶已经见底,里面的珍珠却还剩一大堆,这人正在努力地让珍珠钻到嘴巴里。
又是他不曾见过的一面。周疏明欣慰地发现,自己虽然暂时还不能解开这道复杂的方程,但某些碎片已经飘进他的脑海,宛如拼图一般,慢慢构成一个崭新的纪程。
但如果这幅拼图真的拼完了,自己又将如何呢?周疏明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怅然若失。
暑假纪程真的去了那家律所,偶尔会在群里分享日常,说自己天天跟打印机订书机作伴。
周朗星笑他:【你就在律所里给人打杂啊?】
纪程:【每个律师的必经之路[奋斗][奋斗]】
周朗星:【[弱][弱][弱]】
周疏明不像周朗星,他坚信纪程做事都有他自己的考量,虽然自己不太懂律师这个行业是怎样的,但依他从小到大对纪程的观察来看,纪程从小就有目标,而且能把自己的一切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虽然表面上温柔和气,实际上是个很有规划与野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