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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单盲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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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洄游鱼类
      朱槿案第三名受害者的资料送到李宛燃手上时,她没料到那是一个熟人,因此有瞬间的失神。
      那是这个连环杀手选择的第一个女性受害者,照片上的她剪着一头干练的短发,眼神犀利。“陈家陈锦和。”她不禁喃喃,心里却默念着那个小时候她叫过一段时间的称呼:小阿姨。
      陈锦和,是她母亲的密友。这位小阿姨和母亲一同长大,但不知为何,两人并没有很多明面上的来往。母亲病重时,陈锦和曾经来探望过一段时间,母亲快死的时候,陈锦和就不再出现了。
      “你认识她?”王远帆问。
      “很多年前见过,仅此而已。”她脸色古怪,“她不是都很久没出现在大众视野了,为什么会被盯上?”
      “刘毅被绑架时也是低调的。”王远帆眉头紧锁,语气也微微有点焦虑,“除了第一位受害人朱新宇,凶手选择的都不是主流的社会名流。为什么?”
      李宛燃已经知道其中关系,那就是他们都跟她的家族有关,尤其和她的母亲有关,而警方很难查到她母亲头上去。她不准备告诉他的老师这些被上一代人费力隐藏的事实,她享受抽丝剥茧的乐趣,却不愿与他人分享。
      王远帆脾气好,共情能力强,对正义的追求让他坚持与警方合作,而不做单纯的科学家,这是她一直很佩服的地方。但她偶尔会觉得自己不配做他的学生,原因无他,她做不到像他这样真情流露。哪怕受害人是她认识的陈锦和,她的内心也没有丝毫波动。
      于是她说:“他和他们有仇恨。我们不知道这个凶手是谁,就等同于不知道他的仇恨来源。”
      “朱新宇,朱新宇是不一样的,为什么?”她的老师已经陷入到听不进话的喃喃自语状态,“他有一个环宇集团,投资众多,频繁出现在各大报纸商业版头条,去世之前,以他名字命名的研发中心刚刚建立……那他死后会产生什么效果?”
      “会制造轰动。”李宛燃接话,“能让大家知道,有一个连环杀手横空出世了。周燕找到记者,更强化这个效果。”
      “是了,这样他杀刘毅和陈锦和,才会被人看见。每回大费周折地绑架,也是为了被人看见。”王远帆脸色稍霁,“这就能证明,为什么他明明有更利落的作案手法,却只在陈锦和身上用——”
      李宛燃看向报告,枪杀。死亡时间时间早晨6点48分,头部颞骨处枪击贯穿伤,北约制式7.62x51毫米子弹,一枪毙命。
      陈锦和尸体上没有任何遭受虐待的痕迹,干净得不像是凶手以往作风。凶手仍然在戏弄警方和受害者家属,在所有人都以为能救下受害人时,从远处送了她一颗子弹。而陈锦和似乎像是知道自己死期似的,始终很平静。她女儿找到她,带着警方向她冲过来时,她说不了话,只是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现在许司猷他们要找一个有军事背景,可能还有情报网的连环杀手了。”王远帆同情似的叹口气。
      李宛燃没说话,凝视着尸检报告上陈锦和身上的致命伤。她想起女人瘦瘦小小,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在靶场的时候很厉害,几乎百发百中。
      陈锦和打中的时候,母亲就在旁边笑着鼓掌。然后她听到母亲说:“我想试试。”
      啪。第一靶,偏离。啪。又一靶,脱靶。母亲已经用尽全力在稳定自己的手,无济于事。因为药物,母亲的手常年颤抖,已经没有拿枪的资本了。
      “妈妈,您会打枪吗?”她在旁边问。
      她看见母亲眼中的恨意。
      “她当然会了,宝贝。”陈锦和拍拍她,“等妈妈病好了再来,你会发现一个不一样的妈妈。”
      母亲的病再也没有康复,李宛燃再也没有去过陈家,再也没有见过陈锦和。
      母亲出殡的那天,父亲穿着黑色的西装,面容阴郁而憔悴。此前她偷听到他在灵堂里咒骂母亲,说:“你抛下我死去……我要让你没法在地下安宁……”
      仆人们都在悄悄说,这个家遭了诅咒了。男主人疯了,女主人被严家的冤魂索了命,下地狱去了。可怜了那位小姐……
      她不明白母亲为何会遭此非难,这成了她心中的一根刺。成年后,她接管了母亲留下的资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仆人口中的“严家”。由此,她查到了那桩轰动一时的灭门案。
      官方文档里,它被称为“一一七灭门案”。灭门案发生在一个小中产阶级家庭严家,一家三口与一个保姆被枪击死去,随后他们的尸体和房子被放火烧毁。此案舆情重大,却在侦办阶段被神秘力量压下,无人为此负责,最终不了了之。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她不说话的时间可能太长了,王远帆问她。
      “没有。”她摇了摇头。
      档案标题:(卷宗号:S-L6980)“一一七”灭门案
      档案级别:绝密
      *本档案仅供宣和市公安局内部传阅,任何摘抄、翻印、汇编、转载行为将依照相关法律法规进行严肃处理。
      案件概要:
      2005年11月7日晚9时许,接群众报案,沙岸区翠湖小区3栋208发生火灾,消防员扑灭火场后发现四具尸体。经法医检定,四名受害人均在起火前遭枪击,因此初步推断此案是一次有组织、有行动的预谋犯罪。
      受害人详情:
      1. 严天尧:男,59岁,退休卡车司机,翠湖小区3栋208户主。腿部、肋骨处各中两弹,死于一氧化碳窒息。
      2. 霍文静:女,57岁,退休超市收银员,严天尧之妻。头部中弹,死于枪击。
      3. 严冰,女,32岁,严天尧与霍文静之女,未婚,无业,有五个月身孕。头部中两弹,死于枪击。
      4. 雷惠枝,女,36岁,丧偶有一子,保姆。肺部中弹,死于气道异物梗阻。
      ……
      案情分析:
      通过犯罪现场还原,初步断定凶手目标为严冰。据知情人供述,严冰与……有多年婚外情关系,其腹中胎儿是……
      “订婚宴你想订在哪里?”
      李宛燃正在聊天框里收文件包,就听见对面的周柏睿在问。她漫不经心道:“君豪或者广厦,不就是这几个地方。”
      “大小姐,这是目前能查到的灭门案受害者所有的社会关系资料。”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随文件包发来一句话。李宛燃抬手在键盘上敲击几个字,“辛苦了,谢谢。”
      “在和谁聊天呢。”周柏睿见她目不转睛盯着屏幕,难免有些吃味。
      “课题组成员。”她还是没有看周柏睿,“快结题了,我们在商量结题报告。”
      “不要太辛苦了。”周柏睿的身子往前探了一些,像是一个关心妻子的好丈夫,“等我们订婚了,一起出去旅游吧?”
      “好啊,去哪里?”她随口敷衍。
      “欧洲怎么样?我看意大利就很好……”
      李宛燃感觉心中那些积累过剩的无聊已经变成了恼怒——她想把枪口塞进这个男人嘴里,让他永远闭嘴。但想象只是想象,现实是,她只能保持得体的微笑,说:“你定吧,我相信你的选择。”
      “有时我觉得你太没主见,有时我又觉得你太有主见。”周柏睿开玩笑似的说,“真希望你能把对工作十分之一的执着放在和我规划行程上,那样一定会是个完美的旅程。”
      向下滚动的鼠标滚轮不由得停住,资料停留在某一页,上面是一张母子合照。她还没来得及细看,就不得不把眼睛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她索求注意力的未婚夫,还得故作和颜悦色,“我们还没有订婚,你就开始吃我工作的醋了吗?”
      周柏睿大笑,仿佛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然而他的眉毛微微下压,显示出他并没有看上去的愉快,“怎么会,我很为你骄傲。”
      眼角余光里,那对母子正笑着看着她,然而李宛燃没法聚精会神去思考其内容,笑意由此冷了下来,语气也不再轻松:“柏睿,我并不是为了你的骄傲而坚持到如今的。”
      桌上的咖啡已经冷了,尝起来有些苦涩难耐。周柏睿没料到女人说变脸就变脸,一时间也有些吃惊,为自己辩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抱歉,工作太忙,力不从心。”她似乎很疲惫,合上笔记本,拿上外套,“今天晚饭就不吃了,我还有事,先离开。”
      快步走出咖啡馆,李宛燃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父亲曾说她像她妈,两副面孔,她没往心里去。现在一想,父亲倒是很懂她——知道她那些温良恭俭让都是装出来的。
      周柏睿一直表现得有分寸有礼节,她以为他会是个聪明人。然而他如今觉得自己稳坐钓鱼台,越来越肆无忌惮暴露自我,恰恰证明他愚蠢的一面。
      李宛燃没有真的生气,她不过是懒得压抑自己的真实想法了。她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一个蠢男人身上。
      “师傅,麻烦去西江苑。”李宛燃说。西江苑是她在城郊的一处景观公寓,最大好处就是清净无人,恰好符合她现在的需求。她在出租车上再度打开笔记本,资料还停留在那一页,她终于看清那张家庭合照。
      照片拍摄于海边的礁石上,一个戴着斗笠的精瘦女人,搂着一个皮肤黝黑的少年,两人一同面对镜头笑得灿烂。资料注释连线标明,这是雷惠枝和她的独子叶洄。雷惠枝是朗州市罗塘县龙涌村人,二十二岁生下叶洄,二十五岁丧偶,二十六岁便带着孩子上宣和务工。她卷入严家纷争遇害时,叶洄不过十四岁,他似乎回到了其户口所在地龙涌村,此后便在这个世界上失踪了。
      李宛燃死死盯着那个少年的样貌,心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也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到里面的喘息声。
      “你找到我了。”对面在笑,混合着断断续续的不正常的呻吟,“我说了,你会是我的。”
      “你究竟想做什么?”李宛燃仍然表现得很冷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声有多吵,“你在做什么?”
      对面传来的笑声更肆无忌惮了,男人的声音含糊得像疯狂的呓语:“我要找到你们杀掉你们吃掉你们,我要占有你贯穿你在你身上留下我的味道,我要让你们都生不如死——”
      电话戛然而止。
      西江苑到了,李宛燃匆匆下了车,开自家门的手都有些颤抖,但进了屋以后,她那野兽一般的直觉更让她浑身发毛。
      房间陈设毫无变化,可她就是知道,有什么东西闯进过她家。
      她从客厅挂画后的暗格里摸出一把手枪,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往里搜。直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她呆愣在原地。
      “你是我的谁也不能夺走你是我的谁也不能夺走你是我的谁也不能夺走……”
      墙壁、门上、窗帘上、天花板上……满是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