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庐记 第57节
外殿的一阵靴声响动,打断了杜启升的思绪,他转过脸去,看着周其桂带着三个五花大绑的人进来,将他们逐一按倒在金砖上。
“启奏圣上,崔侍中言说的三位证人,已从御史台带到此地。”
皇帝闻言,撩眼皮瞅一瞅,道:“好。”
他将玉珠串往桌上一搁,裴嵩言会意,叩了个头起身,走到那三人面前,对其中那个四十来岁的,面色穷苦的女子说道:“朵采,你不是一直想找到女儿吗?你过来看看,堂上这位女子,可是你失散多年的女儿?”
那个叫朵采的女子听了这话,立时膝行向前,直爬到杜葳蕤面前,焦急地向她左看右看,忽然号啕大哭:“这就是我的儿,是我的儿啊!”
虽然她哭得撕心裂肺,杜葳蕤却不为所动,她转眸打量朵采,见她形容憔悴,眉眼却有些眼熟,像是在哪见过。她心里更有了七成把握,于是冲朵采笑一笑,道:“你一口咬定我是你的女儿,可有什么证据吗?”
“我……,我……”朵采咬了咬牙,忽然放声大哭,“我是你亲娘啊!你怎么,见了亲娘还要证据呢!”
没等杜葳蕤答话,裴嵩言已经扫了被捆在地上的另外两个人,其中一个婆子便怯怯地开口道:“小将军,她真是你亲娘!当初于夫人生产时,给了我许多银子,让我去她身边抱你过来。”
“是啊!是啊!”另一个男子也附和,“小的是绢红的同乡,被找去杜将军府上为于夫人养胎,其实于夫人已然滑胎,她只是给足了银子,叫小的帮着隐瞒,到了生产之日,再叫稳婆抱了个孩子来充数……”
裴嵩言冷哼一声:“杜葳蕤,当年的人证在此,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裴大人随便找两个人来,一人一句就能定我的身世了?”杜葳蕤亦冷笑道,“既然拿银子就能说谎,谁知道今天他们所说是不是拿银子买来的?”
“你!”裴嵩言瞪眼道,“事实俱全,你还敢狡辩?”
杜葳蕤瞟他一眼,淡漠道:“裴相说我是裘满族后裔,但你可知,裘满人大多六指,且臂长过膝?”
她说着伸手,拉起朵采被捆在手后的手,果见上有六指。
“瞧瞧,她两手都有六指,加起来十二根指头,怎么生了个女儿,却只有十根手指头?”
杜葳蕤说着箕张五指,冲着裴嵩言晃了晃。裴嵩言不屑道:“你也说了,裘满人多有六指,而不是必有六指。正好你是个例外,未生六指罢了。”
“我记得里扎里多就是六根手指头,”杜葳蕤却道,“裴大人蓄养裘奴,分明知道裘满人的特征,要栽赃时为何没考虑此事?还是说,您实在没办法给葳蕤再安上两根指头?”
裴嵩言脸色微变,斥道:“你莫要东拉西扯,尽说些不着边际的事!”
杜葳蕤却不再理会,只向皇帝叩首道:“启奏圣上,臣在白岩关得知一件密事,宋龟耳控制裘满族的药物并非自制,乃是由裴相提供。裴相府中暗设药坊,每月有黑衣人运药出城,裘满人若当月未能得到解药,便要全身溃烂而亡。据此,臣能推测,朵采亦中此毒,亦需解药。”
皇帝静默一时,道:“小将军的意思是,如果能给朵采解药,她就能说实话?”
“正是!”
“圣上,杜葳蕤含血喷人!老臣并没有什么毒药作坊,也不知裘满解药为何物!”裴嵩言急声辩解,额角青筋微跳。
“裴相莫急,这枚解药碰巧我有。”杜葳蕤不紧不慢取出一枚漆黑药丸:“这粒是摩黑这个月的解药,他没吃,让我带入京来。”
杜葳蕤说着,又将解药给朵采看:“朵采,你看清楚了,这是不是你每月必吃的解药?”
朵采瞳孔骤缩,浑身颤抖如风中枯叶,死死盯着那枚漆黑药丸。杜葳蕤于是又道:“你把实话说出来,自有圣上替你主持公道,到时才能拿到解药配方,彻底解了毒素!你若是仍旧帮着裴嵩言隐瞒真相,他当然会按月给你解药,但是摩黑怎么办?摩黑这个月没有解药,他就要死!”
她刚提到摩黑,裴嵩言立时怒目道:“住口!杜葳蕤,你竟敢当着圣上的面,用言语讹诈朵采!朵采,你可别信她的,那粒药是假的!摩黑怎么可能把解药给她?”
朵采刚刚涣散的眼神忽然又凝固了,她死死盯着杜葳蕤,仿佛在问,你究竟是骗人的,还是说的实话?
“你不相信我的解药,总要相信这个。”杜葳蕤从腰间摸出一枚墨玉雕琢而成的半月形饰物,那块玉泛着幽光,虽然打磨粗糙,却立即吸引了朵采的目光。
“月……月祭?”朵采挣扎着想要去拿玉,“这是我留给摩黑的,是我留给他的!怎么会在你这?怎么会!”
“他让我把玉和解药交给你。他说你见到了,就该知道怎么做。”
朵采愣了好久,突然放声痛哭,继而以头触地道:“我错了!我说实话!杜葳蕤不是我的女儿,摩黑才是我儿!裴嵩言和宋龟耳,他们怕摩黑不听话,于是把我骗到京城扣下!我刚刚说的话,都是裴嵩言逼我说的,我若是不听他的,他就要断了摩黑的解药!”
“胡说!胡说八道!”裴嵩言气恼起来,随即跪下急奏,“圣上,杜葳蕤不知用了什么妖术,如此蛊惑人心,居然叫,叫这妇人失心疯起来!”
“裴相,你莫再含血喷人了!”杜启升看不下去,拄了拐上前道,“蕤儿好好地站在这里说话,上哪里能使妖术?依我说,另两个证人也该打着问问,是不是真收了银子才在这里说胡话!”
他话音刚落,便见那个走方郎中扑通跪下,仰面哭道:“大将军!裴大人不只给了银子,还将小的一家老小都捉了起来,小的实在没办法,不得不按他逼的说啊!”
他这一说,那稳婆生怕落了后,连忙跪下痛哭,只求皇上饶命。就在满堂混乱之中,卢季宣却出班奏道:“圣上,臣以为,若是裴相当真在府制药,必定会留有痕迹,不如……”
皇帝嗯了一声:“有理。周其桂,你带赤虎卫去裴相府上瞧瞧,可有没有制药之所。”
这话等于是要抄家搜府,裴嵩言面白如纸,知道大势已去,当下只觉得脑袋里一团混乱。他设想此计之时,其一没想到杜葳蕤能逃脱,其二没想到杜葳蕤会回来,如此应对仓促,更没想到摩黑居然能将解药托给杜葳蕤带回。
朵采毕竟是母亲,看见儿子命在垂危,怎么可能还帮着裴嵩言隐瞒真相?
此时此刻,崔侍中亦知裴嵩言没了活路,他咬了咬牙,却跨步出列,禀道:“圣上,老臣曾听裴相说过,他在凤望山有一处要紧所在。如今看来,制药之地只怕不在裴府,而在凤望山中啊!”
第85章 一夜北风
大难临头不可怕,可怕的是队友倒戈。
看着崔侍中火速割席,裴嵩言立即明白了,勋贵世家要断肢保命了。如此一来,裴嵩言若是一人担了,还能保裴氏一族苟延,他若是再行攀咬,只怕勋贵世家要被一网打尽。
自从踏上朋党之路,裴嵩言就做好了有一日对峙君前的准备,自从与宋逆勾结,他也无数次想过有可能的下场,但这一天真正到来时,裴嵩言还是面色灰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皇帝高居于上,看着堂下混乱,不由得捻动珠串,嘴角露出一丝讥嘲。君臣父子,这里头延续千年的关系,无非是互相掣肘,他已经被裴嵩言拽着胳膊拽烦了,他也想松快几年,当然,一个裴嵩言倒下了,那帮混蛋读书人会再推一个裴嵩言出来,又要高喊什么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鬼话,之后忙着沽名钓誉,中饱私囊!
但他们总要些时间统一意见,总要有几年才能推出另一个威望才干不输裴嵩言的人物,这几年,足够皇帝休息休息,能让他按照自己的喜好过两天舒心日子。
所以,他不能让崔侍中那么快接棒。
“崔卿,你身为谏官之首,明知裴嵩言在凤望山有私密之地,为何不报与朕知道?”
崔侍中怔了怔,连忙跪地答道:“臣下失察,罪该万死。只是臣下万万没想到,裴相竟然能做出与宋逆勾结的悖逆之事,实乃震惊朝野,臣惶恐无地。”
皇帝冷笑一声,手里的珠串捻得山响,却并不说话。堂上诸臣都明白,皇帝不肯放过勋贵势力,不想让崔侍中卢尚书有独善其身的机会,但他现在证据不足。
杜葳蕤却早已准备妥了,她跪地奏道:“启禀圣上,裴嵩言能与宋逆勾结多年,靠他一人之力是做不到的,需要京城乃至黔西南的官员层层配合尚可。臣有一证人,能够指认裴嵩言一党所犯罪证,举凡涉案之人,皆可一一查实,绝无遗漏。”
“好!”皇帝高兴起来,“小将军果然是国之栋梁!范萍恩!你可是老糊涂了?看着小将军铁锁加身也不拦着些!快去将锁枷下了!”
范萍恩慌忙应着,亲自跑了下来,亲手替杜葳蕤除去枷链。杜葳蕤伏地叩谢之后,皇帝又道:“你的证人是谁?在哪里?”
“回圣上的话,臣下带回来的证人,就是宋龟耳。”
此言一出,满堂俱惊,就连杜启升都惊诧道:“那宋龟耳,不是被你砍了脑袋?”
“启禀圣上,臣下带回来的脑袋,是宋龟耳的弟弟宋乌声的头颅,与宋龟耳有几分相像,也在耳后有一粒后痣。”杜葳蕤继续奏道,“这是摩黑给臣下出的主意,用宋乌声的首级迷惑裴党,至于真正的宋龟耳,臣下交托春祥镖局给押运,预计明日就能入京。”
听了这话,裴嵩言和崔侍中都向杜葳蕤投来怨毒的目光。他们的确是被宋龟耳的假首级骗了,若非仗着宋龟耳死无对证,裴嵩言也不会如此托大,仍将朵采叫到御前。
“小将军果然智勇双全。”皇帝却满意,“只是你孤身进京,征南大军又交与明昀司烨,那春祥镖局是由谁押解的?”
“是……,是臣下的夫君卢冬晓。”杜葳蕤据实奏道,“他不放心臣下在外征战,没等裴党动手就独自出京,没想到正赶上此事,臣下便将押镖之事托付于他,自己先行赶回京来。”
她不声不响先行回京,的确打了裴嵩言一个措手不及,令其布局全盘被动。裴嵩言脸色铁青,由不得扫了卢季宣一眼,卢季宣却面有喜色,他虽是勋贵一族,却不是裴党核心,如今儿子媳妇平逆有功,说不准就能逃脱干系。
“看来,小将军选夫君,的确选了个合心意的。”皇帝夸奖一声,又道,“既是证人明日再到,那么这案子便明日开审。周其桂,着人先将裴嵩言拿下,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在此案了结之前,朝中五品以上官员不得离京,都好好地等着。”
周其桂一声得令,自去招呼赤虎卫上堂,带下裴嵩言。范萍恩见皇帝面有倦容,连忙请各位大人退下,皇帝却又道:“小将军留一留。”
待得众人退下,书房里只有君臣二人,皇帝却问:“你的亲临金牌是从何而来?”
杜葳蕤情知他要问此事,连忙按照之前准备好的答道:“启奏圣上,臣下打晕了明昀,偷了这枚金牌。”
“你如何得知明昀有此金牌?”
“逆将孙念祖将王允理身边的小吏薛丁遣回,让他捏造事实诬陷臣下投敌,并想用迷香杀掉明昀司烨,继而推卢冬暇出来接管征南大军。所幸明昀见事及时,先亮出亲临金牌,因而他有金牌之事,是卢协理告诉臣下夫君的。”
皇帝恍然,暗想,明昀却没有背叛朕。
他当然知道明昀就算主动给了金牌,也是为了朝廷肃清裴党。只是人心幽微,特别于帝王而言,一次不忠,那只能百次不用。
“这枚金牌,是朕于征南军出发之前,给明昀的。”皇帝字斟句酌地找补,“你初次挂帅出征,朕怕你镇不住,这次给了明昀金牌,让他暗中襄助于你。”
“是,多谢圣上体恤,臣下感激涕零。也多亏了这枚金牌,否则,征南军说不准已被裴党把持。”
“是啊,此中多有天意,所幸天意怜良人。”皇帝长叹一声,做了总结,“你奔波多日,想是累极了,早些下去歇息吧。”
“圣上,臣下还有一事启奏,那摩黑还等在白岩关……”
“一纸赦令容易,只是赦令之后,裘满族要如何安顿呢?”皇帝道,“你可有良策?”
“臣下愚见,可将裘满族迁至滦州边境屯田,授以耕牛种子,三年免赋。摩黑勇猛善战,可封为归化将军,领千户所,镇守北陲。如此既彰朝廷宽仁,又可化敌为用,使北疆多一屏障。且滦州地广人稀,正需垦殖充实,裘满族既得生路,必感念圣恩,守边效力。如此,则边患可弭,民力可兴,诚为一举两得之策。”
皇帝微微颔首,道:“此事还需与六部商议。”
杜葳蕤知道摩黑所求赦令可得,如今明昀司烨率征南军在黔西南,等圣旨到达之后,便可与摩黑交接白岩关防务,届时黔地可定。
她绷到此时的神经这才略有松弛,等伏地谢恩退出御书房后,才感觉到后背汗湿,在这隆冬之际,她竟出了一身冷汗。
回杜府的路上,她回想这一路艰险,转折点就在莲坞去驿舍助兴的晚上。那晚摩黑突然翻脸,要宋龟耳拿出控制裘满族多年的解药配方,宋龟耳这才说出,解药和配方都控制在裴嵩年手上。
杜葳蕤在边上细听,明白其中缘由,原来宋龟耳只有玄蜍散制成的线香,此香能令人晕迷,但药效即刻便过了,真正控制裘满族的,是在他们晕迷时服下的剧毒药物马前汤。
摩黑听说宋龟耳没有解药,一时间万念俱灰,举刀要杀了宋龟耳,是杜葳蕤急忙拦下,许诺替摩黑求得赦令,并寻回解药。
三年前,杜葳蕤假作不知放了摩黑一条生路,三年后,摩黑也愿意相信她。杜葳蕤这才知道,摩黑的母亲朵采被拘控在京城,而里扎里多是为了照顾朵采,这才被迫听命于裴嵩言。
如此,杜葳蕤终于解开心头谜团,里扎为何要在叠泷园给她解药,正是报三年前她放走摩黑之恩。
此外,潘渊为保住杜葳蕤带去的三千精锐,佯作投敌,杜葳蕤于是同摩黑商量,借着莲坞姑娘们逃离白岩关的机会,她也带着雨停偷出城门,摩黑则带着裘满人和三千征南军守住白岩关,并用宋乌声的无头尸骗过宋逆叛将,说杜葳蕤杀了宋龟耳跑了。
宋逆群龙无首,又有征南大军来袭,只能指着摩黑坐镇白岩关。杜葳蕤刚进黔州城,黔州就因为王允理的假消息而全城戒严,有了孙念祖的教训,她不敢相信黔州都督,又无法带着宋龟耳这个活人出城,只能想到走镖托送。
没想到筹钱之时遇到了卢冬晓,杜葳蕤这才长松一口气,能将诸事安排妥当。之后她偷入征南军大帐,向明昀讨要了亲临亲牌,至于说打晕明昀,那是为了保住明昀。
这一路颠沛,只为了求得活路,而此次能够死里逃生,杜葳蕤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正所谓伴君如伴虎,有些事,还是要早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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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春祥镖局果然将宋龟耳送到京城。杜葳蕤率青羽卫出城三十里接人,并将宋龟耳直接押送大理寺。
宋龟耳声名在外,其人却软弱怕死,到了大理寺,还没等被绑上刑具,立时大叫着招供,竹筒倒豆子,将裴嵩言十多年来与自己的种种勾连全都说了,这中间当然少不了崔侍中。
大理寺足足审了月余,涉案官员百余人,从京城到黔西南被查了个底朝天。皇帝貌似雷霆震怒,心下却高兴,如此一来,拔除裴党并且削弱勋贵势力变得易如反掌。
但令大家感到惊奇的是,无论是宋龟耳交代的线索,还是大理寺顺藤摸瓜找到的,都和卢季宣没有关系。朝野内外都不相信卢季宣独善其身,但找不到实在证据,若是凭猜测给卢季宣定罪,勋贵世家必然要闹起来。
对此,朝臣议论纷纷,有人说皇帝给杜家面子,因为此事是杜葳蕤揭开的,所以算是卢家戴罪立功,就算有证据也不处罚了;也有人说,杜葳蕤押送宋龟耳之前,必定同他有约定,只要把卢季宣摘开,就能保得一条性命;更有甚者,一口咬定杜葳蕤损公肥私,早就把对卢季宣不利的证据处理掉了,以此保全夫家……
众说纷纭之中,杜葳蕤既冤枉又疑惑,冤枉的是无论皇帝还是她自己,都没有要保全卢季宣的意思,而疑惑的是,卢季宣难道从未参与裴党诸事吗?
她的疑惑未解,裴党通逆一案却已落定,裴崔两府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拍卖的拍卖,其余涉案官员也都落网,一时之间,菜市口血流成河,刑狱司人满为患,然而想到被裴党祸害十多年,又有多少百姓颠沛流离,多少兵士马革裹尸……
诸事安顿之后,杜葳蕤正在屋里闲坐,却见星露急匆匆进来,道:“小将军,夫人屋里闹起来了,急着请您过去呢!”
第86章 雁过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