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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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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ubato(二)
      傍晚五点,Henderson的课。
      棠韫和到教授办公室时,他正在泡茶,看到她时示意她坐:“明天和乐团合练,紧张吗?”
      “还好。”
      “撒谎,”Henderson把茶杯推到她面前,“你的手指在发抖。”
      棠韫和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轻微颤抖。她握紧拳头,又松开。
      “和交响乐团合作,紧张是正常的,”Henderson在她对面坐下,“但我今天不是要教你技术。技术你已经够了。我想和你聊聊别的。”
      “什么?”
      “你为什么选拉二?”
      棠韫和愣住:“因为……这是我和我妈妈一起定的曲目。”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选,不是你妈妈为什么选。”
      棠韫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Henderson喝了口茶:“Violetta,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二协奏曲,是他走出绝望写的第一部作品。他之前经历了第一交响曲的惨败,叁年无法创作,整个人废掉了。然后他遇到了一个催眠治疗师,慢慢恢复,写出了拉二。”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这部作品的第一个音符,那八个和弦,是什么?是绝望。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还是要走下去。然后第一乐章主题进来,那是什么?是希望。微弱的,不懈的,但真实的希望。”
      “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棠韫和摇头。
      “我是说,这部作品不是炫技的工具和比赛的筹码,”Henderson说,“那是一个人的自我救赎。如果你只是把它当成要完成的任务,你永远弹不出它的灵魂。”
      “那我应该怎么弹?”
      “你应该问自己:你经历过绝望吗?你知道在黑暗里摸索是什么感觉吗?你找到过希望吗?”
      Henderson看着她,“如果你经历过,那就把那个经历放进音乐里。如果你没经历过,那就去想象——想象一个人在最低谷的时候,是怎么一点一点爬出来的。”
      棠韫和坐在那里,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九年前哥哥被送走那天,她在窗边看着车离开;无数个深夜在琴房练到手指发麻;Henderson第一次课后她在公园坐到天黑;半决赛前在琴房,母亲在楼上,她和棠绛宜……
      “去感受它,Violetta,”Henderson说,“不要想你要得第几名,不要想评委会怎么评价,不要想任何人的期待。就去感受这个音乐本身——它在说什么,你想对它说什么。”
      “如果我感受到的,和别人不一样呢?”
      “那更好,”Henderson笑了,“音乐如果只有一种正确答案,那它早就死了。”
      晚上八点,棠韫和回到家时客厅的灯还亮着。棠绛宜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半杯威士忌。
      听到开门声,他抬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还没睡?”
      “刚上完Henderson的课。”
      “说了什么?”
      棠韫和脱掉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沙发另一端坐下。自然地坐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问我为什么选拉二。”
      棠绛宜合上电脑,转过身面对她:“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出来,”她看着茶几上的威士忌,“他说如果我只是把它当任务,永远弹不出灵魂。”
      棠绛宜端起酒杯,没喝,只是转着杯子看里面的液体。安静持续了几秒,他的手伸过来,指尖勾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脉搏处轻轻按了按。
      “心跳很快。”
      “嗯,”棠韫和没有躲开,“明天要和乐团合练,有点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他松开她的手腕,但手指顺势滑到她手背上,“和交响乐团合作,任何人都会紧张。”
      “哥,你以前和乐团合作过吗?”
      “很久以前,”棠绛宜说,“十六岁的时候,在上海。”
      “什么感觉?”
      他笑得很淡,“那种被几十个人的声音包围的感觉,很特别。”
      棠韫和看着他,想象十六岁的棠绛宜坐在钢琴前,和乐团一起演奏。那时候他还没被送走,还在弹琴,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的样子。
      “你会来看吗?明天的合练。”
      “你想我去?”
      “嗯。”
      “那我会去,”他说,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移开,“Lettie,明天合练之后,如果你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可以去我办公室。那里有休息室,很安静,没人会打扰你。”
      “谢谢。”
      “不客气,”他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早点休息,明天是重要的一天。”
      棠韫和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时回头。棠绛宜还坐在那里处理工作,光影落在他侧脸上,轮廓清隽分明,鼻梁高挺,整张脸被切割成明暗面,好看得极具攻击性,城府藏得莫测难辨。
      “哥哥。”
      “嗯?”
      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
      “晚安。”她最后说。
      “晚安,Lettie。”
      她上楼,走到房门口时听到楼下传来他合上电脑的声音。
      回到房间,棠韫和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夜景在窗外延展铺陈,灯火通明,远处车流不息。她想起九年前哥哥离开那天,她也是站在窗边看他的车远去,那时候她以为他们会永远分开。
      但现在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她每天能看到他,能听到他的声音,能感受到他的温度。
      她想起半决赛之后,他们没有再提过那晚的事,但某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她不再试探,不再追问,不再焦虑地想要定义这是什么。
      他记得,他也接受了这种说不清的状态。
      这很奇怪,也很安心。
      手机震动,慕云的消息:韫和,早点睡,明天合练妈妈会去旁听。养足精神,决赛要全力以赴。
      棠韫和盯着这条消息,想了想打字:妈妈,如果我决赛没得第一,你还会爱我吗?
      打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全部删掉,回复:好的妈妈,晚安。
      她关掉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Henderson说,去感受音乐本身。
      但她不知道怎么去感受。她被太多东西包裹着——母亲的期待,家族的压力,和棠绛宜之间说不清的关系,还有那个一直悬在头顶的问题:我到底是谁?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响起拉二的第一个和弦。
      沉重,绝望,但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闪烁。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也许,明天她会知道。